村口的老槐树还在,只是树皮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,树下总坐着几个摇蒲扇的老人,偶尔会提起“小和尚”和他的“双胆”,语气里带着笑,又有点叹:“那时候啊,小和尚的双胆真准,现在看着没有咯。”
“小和尚”不是真的和尚,是村里人对李双胆的小名,他爹给他起这名,是盼他胆子大、活得敞亮,可李双胆从小性子闷,不爱说话,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剃着个寸头,光溜溜的脑门在太阳下反光,看着还真像个没剃度的小和尚,久而久之,“小和尚”就叫开了,本名倒没几个人记得了。
但“双胆”这名,他倒是担得十足——不是胆子大,是手上的“胆子”准,村里人说的“双胆真准”,指的是他的弹弓,那把弹弓是竹子做的,磨得油光水滑,皮筋是老黄牛的筋,弹丸是河滩上圆溜溜的小石子,小和尚的弹弓,在方圆十里是出了名的“神枪手”。
夏天的傍晚,暑气刚散,孩子们在晒谷场疯跑,小和尚总坐在场边老碾盘上,不声不响地摆弄他的弹弓,有人逗他:“小和尚,打天上的麻雀给你娘熬汤喝?”他咧嘴一笑,不说话,从兜里摸出石子,眯着眼,手腕一抖——“啪!”麻雀没打着,树梢上的柿子应声而落,掉在晒谷场的席子上,滚得圆溜溜,孩子们哄笑起来,他却只是把捡回来的柿子揣给旁边看热闹的大娘,挠挠头,继续低头磨弹弓。
最让人服气的,是有年秋天,邻村王麻子的柿子熟了,长得像小灯笼,可他家的柿子树在村东头,底下是条小河,没人敢爬,王麻子嘴欠,说咱村就没个能人,能把柿子打下来?小和尚听了,当真扛着弹弓去了河边,他站河边,对着树梢上的柿子,连甩三下——“啪!啪!啪!”三颗石子精准地砸在柿子的蒂上,三个柿子晃了晃,稳稳当当地掉进河里,漂到岸边,连个疤都没有,王麻子跑出来一看,脸都绿了,小和尚却把柿子捞起来,分给围观的孩子们一人一个,自己捏着最蔫的一个,啃得满脸都是汁,从那以后,“小和尚双胆真准”的名号,算是彻底传开了。
后来,小和尚长大了,去城里打工,弹弓渐渐没摸了,再回村时,他穿着城里的时髦衣服,手机不离手,手心磨出了茧子,却不是握弹弓的老茧,有次庙会,村里摆了投壶摊,奖品是包红糖,年轻人凑热闹投,没一个中的,有人起哄:“小和尚,当年你的弹弓那么准,试试这个?”小和尚接过竹箭,站在线外,学着记忆里的样子,眯着眼,手腕一抖——竹箭歪歪扭扭地飞出去,插在壶口外,惹得一阵哄笑,他自己也愣了愣,挠了挠那颗依旧光溜的脑门,嘿嘿笑了:“老了,手生了。”
现在的小和尚,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,不常回村,老槐树下的老人有时会念叨:“想当年小和尚打柿子,那叫一个准,现在看着啊,连个壶都投不进了。”可说归说,语气里没有嫌弃,倒像是说自家孩子长大了,本事没使在老地方上,心里有点空落落的。
双胆真准”哪是靠天生?是小和尚当年坐在碾盘上,把石子磨得比鸡蛋还圆;是他对着老柳树的叶子练,直到叶子在风里晃,他也能打中叶柄;是村里人笑他“闷葫芦”,他却一声不吭,把弹弓的皮筋拉得像满月,那份“准”,是时光磨出来的,是少年心气攒出来的。
现在看着没有,或许不是手生了,是时光走了,可老槐树记得,晒谷场的席子记得,那些跟着小和尚捡柿子的孩子们也记得——曾经有个小和尚,他的双胆真准,准得像把太阳的光,都弹进了每个人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