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松掉的绳子曾系着夏天的尾巴,在老槐树下晃荡,它曾系住竹筐里的青梅,系住奔跑时扬起的衣角,系住我们笑着喊“等等我”的午后,后来绳子磨断了,竹筐滚进草丛,青梅沾了泥,笑声散在风里,夏天就这样滚远了,像脱线的风筝,只留一截褪色的麻绳,在记忆里晃啊晃,晃出那年蝉鸣、汗水和未说出口的再见。
夏天的风总带着点莽撞,像院子里那只总想挣脱绳子的土狗,我家楼下的老槐树把影子铺在水泥地上,斑斑驳驳,像谁打翻了的绿色颜料,足球网兜就挂在树干上,用一根旧麻绳缠着,绳头打着歪歪扭扭的结,是我去年和爸爸一起缠的。
那是个黑色的足球,上面有我偷偷用红笔写的“7号”,是爸爸以前踢球时的号码,皮子已经磨得发亮,边缘有点脱胶,但每次踢出去,“嘭”的一声砸在墙上,又弹回来,都觉得它比新的更有分量,爸爸说,这球“有灵性”,像他年轻时在工地上和工友踢的那个,被踩脏了、踢瘪了,反而更“活”了。
绳子滑脱的那个下午,我刚从学校回来,书包往沙发上一扔,抓起足球就往楼下跑,阳光有点晃眼,我伸手去解网兜上的绳子——那绳子缠了三圈,原本应该很紧,可不知什么时候,麻绳被雨水泡过又晒干,变得有点脆,我刚拉第一下,绳结就松了,像突然泄了气的气球,网兜“嗒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足球骨碌碌滚出去,撞到了槐树的根,又弹到了墙角,停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我跑过去捡球,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追着自己的童年,记得第一次有这个网兜,是爸爸刚工作那会儿,工资不高,却给我买了这个足球,他说:“挂在树上,想踢了就下来拿,省得总丢。”绳子是他找的仓库里剩下的麻绳,粗糙,却结实,那时候他还会和我一起踢,球砸到他脚上,他也不恼,只是笑着揉我的头:“小子,劲儿不小啊。”
后来爸爸加班多了,常常天黑才回家,我放学回来,就自己对着墙踢球,听着“嘭嘭”的响声,觉得整个院子都热闹,有时候球会卡在树杈上,我就爬上去捡,爸爸在下面喊:“小心点!”阳光透过树叶,照在他仰起的脸上,有细碎的光在晃。
可绳子还是松了,我蹲下来,摸了摸那个歪歪扭扭的绳结,其实绳子没坏,只是结松了,就像很多事,你以为绑得牢牢的,风一吹,就散了,比如爸爸后来工作忙了,很少和我一起踢球;比如那个“7号”,现在看起来有点幼稚;比如这个网兜,挂了快一年,绳子早就被磨得不像样子了。
我把球重新放回网兜,这次用了更用力的结,绳子勒进网兜的边角,有点疼,但很结实,风又吹过来,这次网兜没动,球在里面轻轻晃,像在点头,我抬头看了看老槐树,叶子沙沙响,好像在说:有些东西松了,就让它飞一会儿,捡回来的时候,会更懂得珍惜。
那天晚上,爸爸回来,看到网兜里的球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绳子缠紧了啊。”我没说话,只是把球递给他,他接过球,脚尖轻轻一勾,球飞了起来,在夕阳里划出一道弧线,像极了那年他第一次教我踢球的样子。
原来,绳子松了,球滚远了,但有些东西,一直都在,就像夏天的风,吹过老槐树,吹过我的童年,也吹过那根松了又紧的绳子,把那些散落的时光,又慢慢串了起来。